
云南人对苦菜似乎情有独钟。
从怒江开车到保山路上,在一家饭馆吃饭,最后上了一盘绿叶菜。小陈一看到蔬菜,给妹妹夹了一次又一次,他让妹妹把这些蔬菜吃完。南方人对蔬菜都有种执着,一顿饭要是没点绿叶子,那简直称不上一顿饭。
但这道绿叶菜很快让全桌所有人大惊失色,先是五岁的妹妹抱怨,好苦啊。接着小陈也说,怎么这么苦,桌上一共五个人,个个说苦。这次一起来玩的小姚,是扬州人,每次出门都号称自己有全天下最会吃的舌头,吃完这道菜品不动了,直接说:扬州人不吃苦。
我夹起一根尝了尝,发现确实苦,而且苦中带涩,涩中带麻。
我们怀疑这菜上错了,要不就是没处理好,也或者可能是专供外地人吃的蔬菜,本地人根本不吃。服务员过来,介绍说这菜叫雪山菜,当地也叫麻菜,她说本地人很爱吃,因为天热,吃苦菜清热解毒。
餐桌上,因为艾文从来不主动吃蔬菜,小陈搞了个小小的恶作剧。他问艾文愿不愿意吃小半碗麻菜,可奖励三十块钱。艾文求财心切,立刻答应,一口吞下苦菜,结果苦得眉头发皱,眼泪迸发。
我看他那副样子,很好奇,又夹了几根吃。没道理啊,上桌的菜,怎么能苦成这样?细品一番,其中有几根确实苦得能让人不仅舌头发麻,而且脑袋发麻。一般吃苦瓜或者别的苦菜,苦味结束后,会有回甘。这菜入口苦到极致,吃完这苦味仿佛在口腔里安营扎寨,久久不散。
难以想象,当地人喜欢吃这么苦的菜。不过这也不是头一回在云南吃苦菜。上一次,我们在同一家店里,尝过刺脑包。这盘菜看起来有点像丝瓜,不起眼,入口也是发苦,但没有麻菜苦得那么烈。刺脑包的苦,是一过性的,还没等上头,已经自动消散。它的苦,就像长沙人的剁椒,有点辣,刚痛上,又没了,让人好奇地再次下筷,到底辣不辣?
这些麻菜,刺脑包,通通不是常见蔬菜。吃着这些菜的时候,我不由自主想到那些满大山找菜找菌子的云南人。在云南徒步的时候,常常碰到上山摘野菜的当地人。一次在高黎贡山自然公园,小陈很惊讶,他看到一大群人抵达徒步终点后,小孩们在草地上随便玩玩,大人们立刻四散去找一种蕨菜。看到这种场面,我不得不服云南人的心理素质。
他们到底是怎么样,才能在茫茫大山里,挖了那么多能吃的野菜?
那些苦得发麻的菜,到底是哪个人采到后异想天开,心中忽然萌发“嗯,不如回家炒一炒”的想法?又是怎么在历史的长河中,给自己训练出了吃苦菜这种平原人无法企及的思想高度。
再想想,吃苦菜算什么,云南人连菌子都随便乱踩,他们竟然能研究出,一种菌菇煮多久就能挥发毒性的吃法,是不是令人叹为观止?换做是我,一样东西如果有毒,我选择一辈子都不吃。但云南人为了鲜美(或者奇怪)的口感,每年都会集中在某个季节,集体玩真心话大冒险。这种人性上的狂野,让我每去一次云南,就叹为观止一次。
在盈江铜壁关一家小饭馆,我站在一只冷藏柜前,望着眼前的蔬菜发呆,完全没有常见品种。服务员的普通话非常一般般,她介绍的这个那个,几乎没一个字我能听懂。后来她指着一个菜说:吃这个,这个好吃得很,我们都吃。
我刚想下手点菜,旁边的鸟导说,这个不好,苦得很,只有爱吃的人才喜欢。
当时我们几个人刚结束一场每天从早六点到晚十一点的观鸟行动,没必要再吃苦了。我点了别的,鸟导在饭桌上又跟我说了一遍那个菜的名字,我还是没听清到底是什么菜。只记住了一件事,他说在盈江,这种叶子是月子里给女人洗澡用的。
我立刻想起小时候,我母亲用樟树叶给我泡过澡。樟树叶散发着一种清凉的味道,据说可以止痱子。云南这种月子里可以用来洗澡,平常又可以煮汤吃的叶子,到底叫什么?
竟然成了我内心一个巨大的疑问。
早知道当时应该点一盘,看看会不会苦得异乎寻常,天灵盖直接顶起,质问苍天。
有个云南网友说,我们云南人就爱吃苦菜,出门都点沾水苦菜。回到昆明后,我对这道沾水苦菜很是好奇,点了一回。发现城市的苦跟乡野的苦完全不是一回事,沾水苦菜的苦菜捞出来,没有一点苦味,反而有种清甜味。
也是奇怪,在云南吃了那么多美食,直到今天,只要一想到那道炒麻菜,人仿佛忍不住要呲牙咧嘴起来,同时想着,下次再去尝一尝吧。
汪曾祺在西南联大时,跟同学吹牛自己什么都吃。同学请他吃了三道菜,炒苦瓜,拌苦瓜,苦瓜汤。他咬咬牙吃了,从此开始吃苦瓜。我在云南吃过炒麻菜后,回来再吃苦瓜,觉得小菜一碟,完全不算苦。
人吃得苦后,果然能吃苦了。
欢迎说出你尝过的苦菜,让我开开眼界。
(刺脑包配资中心,也叫树头菜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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